大街上，他是众人眼中的异类：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，身着用花生、锅碗瓢盆、扫把、雨伞、窗帘、电脑键盘等物品制成的奇异女装，闹市走秀。

快手上，他是大名鼎鼎的“乡村九点半”：从2018年2月以来，他发布两百多条身着各种奇装异服的“维密秀”，每条点击都在数十万至数百万不等，每天几乎都要直播两三场。

现实中，他自称是浪子回头的儿子：为给患癌父亲治病，选择哗众取宠“直播”来挣快钱，父亲去世后，他又通过直播挣钱还债。

如今，对于豆小刚自己来说，这场农村维密秀已不单单是挣钱的方式，他还梦想依靠自己的设计，去参加一次巴黎时装周。

豆小刚身着自己设计的服装在眉山城区走秀 视频截图

近段时间以来，39岁的眉山人豆小刚比平常要多花好几倍的精力思考服装，之前，中国达人秀的一位节目组导演联系上他，这意味着，豆小刚将有可能登上全国性的电视舞台。

7月29日，红星新闻记者从中国达人秀一节目组负责人处证实，该节目组一直在考虑和跟进他的准备情况。

来自四川省眉山一个小乡村的豆小刚，能引起中国达人秀节目组的注意，似乎并非偶然。

在快手上，他是有近40万粉丝的“乡村九点半”，在他截至7月29日发布的237段视频中，他总是身着花生、锅碗瓢盆、银杏、雨伞、窗帘、电脑键盘等物品制成风格迥异的服装，戴着墨镜，踏着音乐的节奏，在眉山闹市区的广场上脚踩猫步，旁若无人；甚至扮乌龟，喝凉水，地上打滚……

豆小刚身着自己设计的服装在眉山城区走秀 视频截图

视频在网上引起热议，有人骂他神经病，认为他的做法是哗众取宠，也有人称赞他是为患癌父亲筹钱的“孝子”，还有人为他的设计创意点赞，称他是草根设计师，鼓励他去各大时尚周。

豆小刚身着自己设计的服装在眉山城区走秀 视频截图

这位“农村维密秀”背后的主角，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？

豆小刚身着自己设计的服装在眉山城区走秀 视频截图

A 网上喧哗

1.着女装闹市走秀 引大爷大妈围观

2019年7月26日10点，眉山一间出租屋内，凌晨2点多才下线的豆小刚又开起了直播，顶着一双黑眼圈的他，想趁着早上直播的人不多，再来一波热度。

粉丝们要看走秀，豆小刚从身后拿起一套蒲扇做成类似于京剧中“靠旗”的服装造型，儿子睡眼惺忪地走过来，熟练地将衣服固定在豆小刚身上。

这个不到十平方的小屋，就是豆小刚的走秀台。猫步、转身、停留……一米七左右、剪着短头发、蓄着一圈胡子的豆小刚走得有模有样，仿佛手机里的每一名粉丝，都是时装秀的评委。

2019年7月26日，豆小刚在出租屋内着奇装做直播走秀 蒋麟摄

而录制作品的时候，豆小刚经常会选择在中心城区的广场上，每一次，身着奇装异服的豆小刚刚一亮相，广场上散步的人群就如潮水“哗”地一下围了过来，有人拿着手机跟拍起来，还有人追着豆小刚并排走着。所到之处，无一不是镜头的焦点，大妈大爷们手机上的快门声、闪光灯，恍若一场时装秀现场。

2018年12月20日，红星新闻记者就曾现场见证，刺骨的寒风中，豆小刚穿了一件围裙录了好几次，一旁帮忙录制的朋友都觉得效果不好，豆小刚顶着一身鸡皮疙瘩，跺了跺脚，对着摄像头，又走一遍。

2018年12月，豆小刚在眉山城区走秀后经过广场，大爷大妈们吃惊地望着他 蒋麟摄

回去路上，一群大爷大妈们正在跳着广场舞，穿着“围裙”的豆小刚从他们眼前过去，跳舞的大妈大爷们手停在了空中，口瞪目呆地望着他。

2018年12月 豆小刚在眉山城区走秀 引来众人围观 蒋麟摄

15时30分，大家还没有吃午饭，豆小刚为朋友买方便面。小卖部的老板是个年近五十岁的男人，挂在店口的手机正播放着豆小刚在快手上走秀视频。

“你们认识？”红星新闻记者疑惑。老板一脸乐呵呵：你们不晓得？他是“乡村九点半”嘛，有名得很。

2、快手发上百段走秀视频，常被骂神经病

“乡村九点半” 是豆小刚在快手的账号，粉丝近40万。从2018年初到2019年7月29日，这个账号共发布了237段视频，播放量少则四五十万，多则一两百万。

每段视频都只有20多秒，内容全是豆小刚的各类“时装走秀”：服装有用纯有用钢筋打造，有的用雨伞打造，有用扑克牌打造的，还有用电线插板、床板、易拉罐瓶底打造的，材质都是各类生活用品，甚至还有各种餐具。

墨镜、黑皮鞋，是豆小刚每个视频的标配，视频风格也雷同：在一段节奏明快的音乐中，豆小刚正面走几秒，再接两段侧面望向镜头的视频。但带着墨镜的豆小刚一脸严肃，配上一身女装、嘴边的胡须和微微突出的小肚腩，莫名地增添着几分喜感。

2018年12月20日那次走秀，当天拍摄结束后六小时，一条以“维密秀3”的视频就出现在“乡村九点半”的账号上，不到一天的时间便收获了上百万的播放量，近五千条评论。

闹市走秀，是为了让自己在晚上九点半开直播时有更多的粉丝，这也是豆小刚取名“乡村九点半”的主要原因。

与走秀时身着奇装异服不同，直播时豆小刚会穿上平时的衣服，用一口普通话和网友们直播互动，但偶尔也会丑化自己取悦网友，以获取礼物等。

2019年7月26日 豆小刚在出租屋内着奇装做直播走秀 蒋麟摄

在一次直播中，豆小刚和一名男主播PK输后，在上千名网友的注视下，躺在客厅的地板中，对着直播镜头，学起了乌龟转圈。

不论是走秀还是直播，豆小刚永远在争议旋涡当中——一面有众多粉丝支持，一面也有不少人在直播间骂他。

豆小刚说，以前只要自己一上线，就会有人来骂各种难听的语言。“甚至还有人直接给我说，让我报地点，马上就要来弄我。” 直播结束后，还曾有人跟踪自己。

面对那些骂他的网友，豆小刚要么不回答，要么好言相劝，偶有发怒时，也不会表现得很出格。

“直播有规矩，违反了规矩要被封号。”顿了顿，他又说，“直播嘛，就是让大家开心的，何必呢？”

但线上被骂在他看来还算好的。在现场“走秀”时，他经常会听到有人会小声地嘀咕：是不是神经病哦？甚至有人当场大声开骂。

B 现实窘迫

挤出租房创作作品 经常一天只吃两顿饭

线上热闹，线下的豆小刚却没有那么光鲜。

39岁的豆小刚出生于眉山市东坡区的一个乡村，初中辍学后他就外出务工，先后从事过婚庆、餐饮等多个行业。挣过钱，也曾花钱如流水，但在几年前回到眉山时，他的钱已经挥霍一空。

“当初的自己，算是个浪子吧。”回忆往昔，豆小刚狠狠吸入一口烟：现在想起来，当初的生活有点荒诞，我想浪子回头。

如今，豆小刚的身份有三个：农民豆小刚，演艺经纪人豆豆，网络草根形象设计师“乡村九点半”。

豆小刚在眉山的落脚处，是一幢建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楼房的出租屋，百余平方的三套一里，一间是豆小刚儿子住，一间是豆小刚和朋友居住，还有一间小屋，就成了直播室。

工作室则是客厅，散落堆放着许多豆小刚在视频中穿过的各种奇怪造型的服装，其中一件马甲上，黏着许多花生，这套服装曾在网上为豆小刚带来了50多万的点击。

如今，这件马甲上的花生掉了不少。豆小刚打趣说，有些是朋友来了摘两颗下酒，有些是自己饿的时候吃了的。

这天中午2点多，豆小刚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，和朋友们正在用易拉罐赶制下午“走秀”需要的服装，连午饭都没有吃。

“经常一天就只吃两顿饭。” 豆小刚说，“以前是只有晚上直播，现在差不多每天早上也会做一场直播，中午11点多才结束。还要寻找材料、制作服装，下午要拍摄，做后期，凌晨了还要构思、创作第二天的服装。”

实际上，只吃两顿饭，也是赚钱的需要。

“我几乎每天都要想作品和直播的内容，因为一天不更新就会掉粉，少了粉丝，直播收益自然就少了。”

豆小刚说，房屋租金在眉山当地一年可能仅需万元左右，除了自己和儿子，有时前来帮忙的朋友也会来吃住，每天至少都要开销上百元。如今他的收入主要靠当演员经纪人和走秀直播这两项，但如今演出市场低迷，经纪费也大幅缩水，有时一个月也开不了张。

“我为什么要这样（在闹市走秀）？我就是想多点粉丝，想增加收入。”豆小刚说。

他的手机账户里，每天都有几十元至三五百元不等的收入，但他并未给出在直播中详细的收益。

豆小刚展示他在快手上的收入 蒋麟摄

C 为何如此？

1、原想靠直播挣快钱 延续患癌父亲生命

一个39岁的大男人，为何不去上班，却要选择在闹市身着奇装走秀，在直播上丑化自己？

这个问题，许多人都问过豆小刚，但他不愿意多说。在红星新闻记者多次沟通下，他才表示，之前不去上班，是为了挣更多的钱，给当时身患癌症的父亲治病。

和粉丝、记者聊天时，豆小刚精神抖擞，中气十足，可说起父亲，豆小刚的精神一下就没了。

“在网上，许多人都骂我是神经病，是变态，我不想给他们解释，我只是想挣更多的钱给父亲看病，他2011年就得了癌症，到2018年时，已不能开口说话和正常进食了。”

豆小刚说，父亲从小到大非常疼爱他，无论有多么困难，多么艰难，他总是站在最前面。父亲在病情不严重时，还在干活，攒下来的钱，也拿给自己。

2017年是豆小刚人生的又一低谷期，回到眉山的他生意失败，遭遇车祸，加上房东不断催房租，他受尽所谓朋友的白眼，走投无路，回家跪在父母面前请求帮借四千元。

当天借钱未遂，次日，豆小刚买回几百颗安眠药准备一走了之时，母亲打来电话称，父亲帮他把钱借到了。

那晚下着大雨，豆小刚骑着电瓶车回家拿钱，到了镇上电瓶车没电了。他说，父亲接到电话后，冒雨从乡下骑车把钱送到了镇上。

“他一身都湿透了，把钱递到我手上，他还让我不要乱花钱。”让豆小刚至今都难忘记的是，父亲走出去不远后扭头回来说的一句话：娃儿，我也有病，能帮到你的，就只有这点了哈。

豆小刚捏着钱痛哭失声，望着父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雨夜里。回城后，豆小刚用这些钱把房租交了，在朋友的建议下，尝试拍摄一些视频，做一些直播来赚钱。

“我的粉丝多了，可能一天就能挣上万元。”豆小刚说，之前带父亲上成都去看病，医生说还有办法能缓解父亲的痛苦，但要住院，先交几万元，可自己当时手里只有几千元。“抛开我没文化没技术这一方面不说，即使上班一个月能挣三五千元，这种挣钱的速度，能赶上我父亲病情恶化的速度吗？”

那时，豆小刚也知道父亲时日无多，很多人劝他不要再花冤枉钱了，不要再去做无谓挣扎，豆小刚自己也知道，父亲这个病是治不好了，但他还是想尽一切可能去让父亲得到更多的治疗。

“我想通过治疗，哪怕父亲多活一天也好，或者说，让他在有限的时间里，生活质量能得到一点改善，哪怕他最终走了，至少我不会留遗憾。”豆小刚说。“我很少对外人说这些，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把父亲拿出来炒作。”

说到这里，豆小刚两眼泛红，声音也哽咽起来：“嘲笑我的人很多，他们还会说各种难听的话。有很多次，我真的是想放弃，打开了门都没有力气迈出去。可我没有办法，想到我父亲快要失去生命的时候，我就会不顾一切地走下去。”

红星新闻记者曾在2018年年底，在豆小刚老家见过豆小刚父亲老豆，当时，老豆已经完全不能说话了，豆小刚为父筹款，多位亲朋也予以证实证实。

在豆小刚老家，关于老豆的病情等资料能摆上一桌子。在一份2011年眉山市中医院病理检查报告单上，写着老豆的病情为“舌底肿物（肉眼可见灰白黄豆大组织一个）”，而2018年7月眉山市中医院的入院诊断书上，老豆患的是“口底恶性肿瘤”。

2、父亲去世后挣钱还债 有望登中国达人秀舞台

今年初，豆小刚的父亲还是离他而去，悲痛之余，还得面对现实：父亲生病、去世欠下几万元的债务，还需要偿还。

豆小刚不得不继续打开直播，对粉丝露出笑容。

“直播这个事，如果你长时间不直播的话，很难维系粉丝的粘合度，更别说什么挣钱了。”豆小刚说，有几次自己生病了，上午还在输液，下午也不得不直播。

不过，原本为了赚钱直播的豆小刚，慢慢在走秀中找到了自己的一条路。闹市走秀获得的肯定、做直播收获的快乐等，给豆小刚带来了不小的成就感，他自己的梦想也逐渐在生根发芽。

豆小刚在眉山城区走秀时 路人露出夸张的表情 视频截图

在豆小刚的快手上有这样一段简介：草根形象设计师倡导节能环保绿色，各种材质搭配设计，用心去发现周围的东西其实能做出很好的形象。心中的梦想，巴黎时装周……

豆小刚说，自己创作的服装在网上被人褒贬不一，但这都是自己的成果，每次创作出一件好的服装，得到网友们的认可，再苦再累都值得。

他带着红星新闻记者在房间里转来转去，挨着介绍服装的材质和理念。“你看这些材质，许多都是废弃物品，我就是想传递一种节能环保的理念，废弃品换一种方式，同样可以获得新生……你看，我为什么创作的都是女性服装？因为女性服装市场才大。”

为何想上巴黎时尚周？豆小刚自己也说不清楚，他反复解释，自己获取信息的渠道不多，巴黎时装周是自己觉得展示服装和设计理念最高的场所了。“我的文化程度不高，但并不代表我没有对美的追求，对艺术的追求。”

在直播间里，豆小刚和网友互动时，有时也会说起这样的话题。

虽然网友们的回答不一，不过，更多的人是支持，这也是让豆小刚赶到欣慰的地方：现在我的直播间里，支持我的呼声也变得越来越多，之前不理解和谩骂的人，也慢慢变成了铁粉。

7月29日，红星新闻记者获悉，目前，中国达人秀的一位节目组导演正在和豆小刚接触，这意味着，如果获得认可的话，豆小刚有可能登上中国达人秀的舞台。

豆小刚想努力试试。

“每个人都会有很多梦想，但不去拼搏，不去争取，你怎么就知道就会失败呢？你怎么就知道这个路是错的呢？坚持到最后，才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。”豆小刚说，别人以为是笑话，但自己的每一次闹市走秀，都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前行。

专家建议>>>

应对草根文化给予包容

但光靠奇装异服很难持久

对于豆小刚的“农村维密秀”，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张洪忠教授认为，要充分理解豆小刚这类人群，通过直播等新媒体手段获得收益或获得个人声望的内心的渴望，并对他们予以包容。“也许一些行为比较媚俗，但在道德或者法律层面没有什么冲突，因为生活本来就是多样化的。”

在张洪忠看来，技术给予了普通民众展示自我、改变生活的一个机会。否则这个人群无法得到这么多的关注，可能会选择其他更辛苦的道路，这是互联网带来的一个恩惠。

“身为男人，谁愿意穿着裙子去做这些事情？这背后也有他无奈的选择。” 张洪忠认为，不能以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去要求豆小刚这样的普通的人，他们能够在互联网找到解决生活困难的方式，这是无可厚非的。

张洪忠也建议，在内容上，如果光靠奇装异服或者是一些怪异的行为来吸引粉丝，有效果但不会持久，也容易引起粉丝审美疲劳。想要获得持久的关注，需要改变些策略，在内容制作上扎根于当地或农村的变化、文化等，做一些原创的内容，可以更好、更持续地获得粉丝的认可。

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蒋麟 摄影报道

编辑 包程立